枣树下的母亲
王爱荷
老屋门前的那棵枣树还在,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等我的人了。母亲走的时候九十三岁,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。如今三年过去,夜里醒来,总习惯性地望向窗外,仿佛还能看见她坐在枣树下的身影。
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上面有三个姐姐、两个哥哥。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母亲用她瘦弱的肩膀,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温暖的天空。记得最清楚的是冬天的早晨,天还没亮,母亲就轻手轻脚地起床。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她往灶膛里添柴的声音,闻见米粥的香气。等我醒来时,棉袄总是被烤得暖暖的,母亲会把它叠好放在我的枕头边,领口处还特意多絮了一层棉花。
母亲的手很巧,能把姐姐们的旧衣服改成我的新衣裳。有年冬天特别冷,我发高烧,母亲整夜没睡,用酒给我擦手心脚心。天快亮时,我退烧了,却看见母亲靠在床头,手里还攥着毛巾,就那么坐着睡着了。晨光里,她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,那时我才知道,原来人是一夜之间变老的。
我上学在时候,家里实在困难,母亲把珍藏多年的银镯子卖了,给我交学费。她只说:"悄只管好好读书。"后来我才从大姐那里知道,那是外婆留给母亲唯一的嫁妆。母亲从没提过这件事,就像她从不说自己的苦。她总把最好的留给我们,自己却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把稠的都盛在我们碗里。
成年后我做了农村基层干部,也做点小生意,经常忙到深夜。不管多晚回家,母亲总在等我。夏天,她坐在枣树下摇蒲扇;冬天,她裹着旧棉袄站在屋檐下。我说她都七十多岁了,不用这样等我。她总是笑笑:"听见你的脚步声,我心里才踏实。"记得2007年夏天,一场飓风伴随暴雨,给家乡造成极大灾害,我连续忙了不止三天,回来时已是深夜。远远看见家里亮着灯,推开门就闻到饭菜香。母亲靠在藤椅上打盹,听见动静立即醒来,第一句话是:"锅里热着汤,快喝点吧。"那一刻,我忽然发现,在母亲眼里,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孩子。
母亲最后那几年,记性越来越差,常常认不出人。可奇怪的是,她总记得我胃不好。每次回家,桌上一定有一碗温热的粥,或者蒸得软软的馒头。她坐在旁边,目光追着我,直到看我吃完才安心。临终前,她已经不太清醒,却紧紧抓住我的手,用浑浊的目光盯着我,说:"孩子啊,要按时吃饭。"就这一句话,让我泪如雨下。
如今我每次回家,总要在枣树下站一会儿。风吹过时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母亲在轻声叮咛。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回头,仿佛还能看见她坐在那里,对我笑着说:"回来啦?"可是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地上。
母亲的爱,就像她熬的小米粥,不声不响,却温暖了我一辈子。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,那些无声的等待,如今都化作了最深的思念。我终于明白,这世上最痛的不是离别,而是某个平常的瞬间——看见一件旧衣裳,闻到一阵饭香,走过一条熟悉的巷子——突然想起她,然后心里一疼,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枣树又开花了,洁白的小花落在青石板上,就像母亲当年撒下的玉米粒。可是再也没有人,在树下等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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