砀山撒汤
王爱荷
拂晓的砀山，总被一缕缕暖香裹着。晨雾漫过故黄河的堤岸，掠过街边老槐树的枝桠，最后落向巷口的汤摊——大铁缸里的汤滚着细泡，氤氲热气里，藏着梨都人刻在骨血的味道，那是撒汤，是砀山朝韵里最温柔的音符，是故乡递与归人的第一捧暖。人间烟火味，最抚凡人心，一碗热汤，便揉碎了家乡清晨所有的温柔。
砀山的撒汤，单是这“撒”字，便藏着千年的讲究。有人书作“糁”，取《墨子》“藜羹不糁”的古意，念作sá，是谷米与肉相融的本真；有人写为“潵”，三点水旁衬着汤的温润，恰合砀山水润梨甜的水土；更有老辈人创那“饣它”字，食旁加它，道尽这碗汤的独一无二；亦有乾隆御笔的“月䪞”，月为肉，韭为料，天为功，熬煮终日方得真味。一字多形，百味归一，这方方正正的汉字，竟如砀山的梨枝，在饮食的土壤里生发出万千姿态，终究都指向那碗热辣鲜香的汤，指向砀山人对生活最朴素的热忱。如今这碗汤已是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，老手艺守着旧滋味，在梨都的晨光里代代相传，平凡滋味，最是绵长入心。
砀山的撒汤，是揉进了地方风骨的。不同于别处的鸡糁，砀山的撒汤因回族先民的改良，多以羊肉熬底，佐以本地麦仁、面粉，循着“选料、制汤、成糁”的古法慢炖。肥嫩羊肉入锅，与姜葱、五香同煮三四个时辰，肉香渗进汤骨，再将面粉调糊入甑，小火慢吊至汤稠如蜜。最妙是冲蛋花，师傅将滚汤举过头顶，手腕轻扬，沸汤如瀑布倾泻，碗中蛋液瞬间凝作金黄絮影，嫩而不腥，鲜而不腻。一碗撒汤捧在掌心，烫嘴的暖从指尖漫至心口，胡椒的微辣撞着羊肉的醇香，麦仁的软糯衬着蛋花的滑嫩，呷上一口，浑身毛孔皆舒，这是砀山的味道，是黄河故道的宽厚，是梨乡土地的温润，藏着砀山人豪爽里的温柔。
喝撒汤，总要配着砀山的烟火。刚出锅的煎包，底儿煎得金黄焦脆，咬开是满满的肉馅，鲜汁在舌尖爆开；吊炉烧饼烤得外酥里嫩，层层叠叠，夹上卤得入味的狗肉，肥而不腻，香透筋骨；还有清鲜的羊汤，白如牛乳，撒上一把香菜，与撒汤相映成趣。这些吃食，皆是砀山街头的寻常滋味，是老砀山人晨晓的标配，也是异乡人惦念的乡愁。汤摊前的木桌旁，大爷们就着烧饼喝撒汤，闲话梨果的收成；大妈们端着碗，边吃边唠家常，孩童捧着煎包，吃得嘴角沾着油星。柴门寂寂黍饭馨，人间的美好，总藏在这一粥一饭的朴素里，一食一味，皆是生活。砀山的美食，从不是孤芳自赏，而是热热闹闹的相聚，是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智慧。
忆起数年前，省作协为砀山诗人刘跃兵举办诗歌研讨会，我邀宿州一众文友寻味梨都，第一站便是这巷口汤摊。彼时朝曦正好，汤摊前热气腾腾，众人围坐一桌，一碗撒汤，一碟烧饼加狗肉，几笼煎包，瞬间便消了文人间的生分。平日里握笔的手，此刻捏着烧饼，吃得酣畅淋漓；谈诗论道的嘴，忙着品汤尝鲜，赞不绝口。知己相聚，何须珍馐奢华，这般味浓情真，最是珍贵。有人说，这撒汤里有砀山的诗意，喝着便懂了刘跃兵诗中的乡土情深；有人道，这烧饼狗肉，藏着砀山人的豪爽，难怪其笔下文字这般鲜活。那一日，汤香混着墨香，笑语融着诗韵，众人吃得不拘小节，眉眼间皆是欢喜，那味道，那吃相，成了心底难忘的暖。原来最动人的诗意，从不在书卷深处，而在这人间烟火里，在砀山的一碗撒汤里，在梨都的风土人情里。
砀山的美，本就融在这一食一味、一山一水间。春日里，百万亩梨花盛开，雪浪翻涌，香飘十里，撒汤的暖配着梨花的甜，是独一份的浪漫；秋日里，枝头酥梨压弯了枝，果香漫过街巷，喝一碗撒汤，尝一口梨甜，是满溢的丰收喜悦。故黄河的水缓缓流淌，滋养着这片土地，也滋养着砀山人的日子；梨都的街巷里，老手艺守着旧滋味，新生活透着新气象。砀山的人，如梨般清甜，如撒汤般温热，豪爽、质朴、热忱，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走南闯北，尝过无数珍馐，最惦念的，还是砀山的这碗撒汤。云山烟火是人家，世间万般滋味，最勾人还是乡味，一碗撒汤，便是我心底最真切的归乡念想。它是黎明初醒的第一缕暖，是故乡耳畔的一声唤，是刻在味蕾深处的乡愁。一碗撒汤，盛着梨都的朝光，盛着黄河故道的深情，盛着砀山人的烟火人间。无论走多远，只要想起这碗汤的暖，想起汤摊前的热闹，想起家乡的山山水水、人情风物，心中便满是温柔。砀山的撒汤，是一碗乡愁，是一份眷恋，是我此生走不出的，故乡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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